对於一个猎人而言,最考验技巧的,並非追逐与扑杀,而是潜伏与等待。
沈砚之此刻,就是一位最顶尖的猎人。的德国商人。但他不能惊动他,更不能让他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凝视。
“明远纱厂”的顶楼办公室,这里已经成了沈砚之的临时指挥部。苏明远看著落地窗前那个沉默的背影,只觉得他像一尊即將从沉睡中甦醒的石像,安静,却蕴含著雷霆万钧的力量。
“砚之,我已经把行会里最得力的兄弟都撒出去了。”苏明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码头上的脚夫,银行里的票据员,甚至霞飞路上给洋人太太们开车的司机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罩在了那个德国佬的身上。”
沈砚之缓缓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焦躁,只有一种冰冷的耐心。“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他的行踪,明远。我需要他的弱点。每个人都有弱点,就像再坚固的鎧甲,也总有连接处的缝隙。我要的,就是能一击刺穿他所有防御的、最锋利的匕首。”
苏明远重重地点头。他明白沈砚之的意思。对付这种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洋人,常规的威胁和利诱都未必管用。必须找到那个能让他瞬间恐惧、別无选择的“死穴”。
接下来的两天,是信息涓滴匯流的过程。
第一天,码头的线人回报:施密特的德孚洋行,除了正常的化工染料进口外,每月都有一批没有明確报关记录的“医疗器械”货箱,被秘密运往南美的航船。
第二天,银行的线人传来消息:施密特在瑞士信贷银行有一个秘密帐户,资金流水巨大,且来源与德孚洋行的正常业务完全对不上。
第三天傍晚,最关键的情报来了。一个在百乐门舞厅当侍者的行会子弟,无意中听到施密特在醉酒后,向他的舞伴吹嘘,说他真正的大生意,是把德国国內严格管制的盘尼西林青霉素,通过上海这个“自由港”,高价走私给南美洲的几个军阀。
苏明远拿著这份情报,快步走进办公室时,沈砚之正对著一张纸,用钢笔演算著什么。那是一张华成印刷厂的周边地形图,他正在计算探照灯的扫描周期和巡逻队的视觉死角。
“砚之,找到了。”苏明远將写著情报的纸条放在桌上,“你的匕首』。”
沈砚之拿起纸条,逐字逐句地看著。当他看到“走私盘尼西林”这几个字时,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属於猎人的微笑。
在战时,盘尼西林比黄金还要珍贵。这种行为,一旦被捅回纪律严明的德国国內,施密特面临的,將不只是商业信誉的破產,更是叛国等级的重罪。
“他完了。”沈砚之將纸条凑到菸灰缸的火苗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我查过他的习惯,”苏明远补充道,“他每周二下午,都会去跑马厅的会员包厢。那里人多嘴杂,环境放鬆,是个接触他的好地方。”
沈砚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今天周四那就让他,再享受几天最后的安寧吧。”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繁华的上海。那座壁垒的突破口,已经被他牢牢锁定。现在,他只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將这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抵上猎物的喉咙。
对於一个囚徒而言,最折磨人的,並非刑罚与拷问,而是希望投出后、无尽的等待。
林秀芝此刻,就在经歷著这种炼狱般的煎熬。
自从林婉仪將那封信带出去之后,她的世界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被无限拉长的死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的心,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地祈祷,祈祷那封信能安全抵达;另一半则在冰冷地预设著最坏的结果——信被截获,周敬尧下一秒就会带著狞笑推门而入。
她每天都在表演。
表演一个身体和精神都已被彻底击垮的、可怜的寡妇。她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食欲不振,甚至会在护士查房时,故意说几句顛三倒四的胡话。她要让自己看起来,毫无价值,毫无威胁,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破损的家具。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敌人的警惕。
这天上午,最严峻的考验,不期而至。
周敬尧又来了。
他没有带,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用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凝视著她。
林秀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是心理战。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压迫感。
她强迫自己维持著那副呆滯的模样,眼神没有焦点,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多了这么一个人。
“沈太太。”周敬尧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她的耳朵里,“这几天,我派人把你家那片废墟,又仔细地清理了一遍。”
林秀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周敬尧的语气充满了怜悯,但眼神里却闪烁著残忍的光芒,“一些烧焦的童书,还有一个被砸坏的小木马。”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根据法医的鑑定,现场发现了一些无法辨认身份的孩童残骸。节哀,沈太太。”
轰!
林秀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一瞬间崩塌了。安安她的安安那个会抱著她的脖子,用软糯的声音叫“妈妈”的小天使
一股腥甜的血腥味,猛地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她的眼前阵阵发黑,五臟六腑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
不能信!
这是他的诡计!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来摧毁她的意志,击垮她的心理防线!安安一定还活著,砚之一定把他藏起来了!
这万分之一的理智,像风中残烛,在狂暴的悲痛中摇摇欲坠。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舌尖,用剧烈的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將她吞噬的黑暗。
她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看著周敬尧,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两行清澈的、无声的泪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滑落。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那是一种比任何激烈反应都更令人心悸的、彻底的死寂。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隨著这个消息,一同死去了。
周敬尧静静地观察著她。他在寻找,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他看到的,只是一个被彻底摧毁的母亲,一个连悲痛都发不出声音的、行尸走肉般的女人。
他似乎满意了。
“好好休息吧,沈太太。”他站起身,语气里带著一丝胜利者的宽慰,“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还要向前看。”
说完,他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林秀芝缓缓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浸湿枕巾。那不是悲伤的泪,那是劫后余生的、冰冷的汗水。
她知道,自己刚刚从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
霞飞路,青文书局。
一个戴著眼镜、穿著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男人,正在柜檯后用鸡毛掸子清理著书架上的灰尘。他就是王老板。
邮差走了进来,將一捆信件放在柜檯上。
王老板像往常一样,一边分拣,一边和邮差閒聊著天气。当他看到那封字跡娟秀、收信人是自己的信时,他的手,停顿了半秒。
送走邮差后,他走进里屋,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他没有拆信,而是拿出一个小小的酒精灯和一个茶壶。片刻之后,一缕蒸汽,精准地对准了信封的封口。
信被无损地打开了。
当他看到信中“1922年《新青年合订本”那几个字时,他那张平日里和气生財的脸上,瞬间布满了严峻与肃杀。
他立刻拿出密码本,找到了对应的暗语。
“烛龙”。
她还活著。
並且,身陷敌营。
王老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想像,组织里这条潜伏最深的战线,究竟遭遇了何等的变故。
他不敢耽搁,立刻將信纸在酒精灯上烧成灰烬,冲入下水道。然后,他换上一件半旧的夹克,戴上帽子,匆匆走入上海熙攘的街道。
半小时后,在《申报的gg部,他递上了一张纸条和一个信封。
“先生,我想登一则寻物启事。”
猎人的等待,即將结束。
囚徒的等待,也即將迎来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