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与死寂。

风仿佛停了，连屏障上细微的、如同垂死之人呼吸般的能量流转声都消失了。空气中只剩下那股刚刚爆发、又缓缓收敛，却依旧沉甸甸压在每一个生灵心头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余韵。

关墙之上，鸦雀无声。

从最底层的士卒，到中层的将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城外那片焦土。

看着那几个刚刚还如同魔神降世、带来无尽绝望的妖帅，在几个呼吸之间，以一种近乎儿戏般的方式——被凭空压碎，被地刺贯穿，被火焰焚烧成灰。

看着那个白发玄衣的身影，依旧静静悬在半空，甚至连衣袂都未曾凌乱。

顺手碾死刃谑。

一声喝退几大妖帅联手，轻描淡写一掌压下、反手碾死进入第二形态的它们这已经不是“强”能够形容的了。

这是碾压。

彻头彻尾的、层次上的、令人绝望的碾压。

仿佛那不是三个足以覆灭一国的十二境妖帅，而是三只聒噪的、随手就能捏死的飞虫。

“咕咚。”

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随即，更多的吸气声、牙齿打颤声、武器从无意识松脱的手中滑落撞击地面的声音，零零星星地响起。

震撼。茫然。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更深的不安。

这个人是谢霖川？

那个曾经被朝廷通缉、被江湖忌惮的“猎血者”？

他什么时候强到了这种地步？

这根本不像人。

叶知秋透明的身躯在观星台上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几乎要彻底溃散。他比其他人感受到的更多。那不是简单的力量强大，而是一种本源上的、令人颤栗的古老与暴虐。与山河镜基中正平和的守护意志截然相反，那是一种纯粹的、极致的毁灭。

武昭看着那道身影，眼神震惊到了极点。是救星？还是另一场更大的灾难？他不敢想。

然而，所有这些城墙上的震惊、恐惧、猜疑加起来

恐怕都不及一个人此刻感受的万分之一。

燕绫娇。

她距离“赤烬”最近。

近到能看清他霜白发丝被战场热浪拂动的轨迹，能看清他玄色衣料上最细微的纹理，能感受到每一次他气息波动时，那股灼热到仿佛要将她灵魂也一并点燃的恐怖温度。

也正因如此，她承受的冲击也最直接、最猛烈。

当“赤烬”轻描淡写说出“蚍蜉撼树”那几个字时，当那股针对狰魁的、更加深不可测的恐怖气息骤然爆发时

燕绫娇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下一扯！

她修炼《赤阳真诀》近二十年，体内真火至阳至刚，对阴邪秽物有天生的克制与感应，同样，对于更高层次、更本源的“火”与“煞”，也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而此刻，从身旁谢霖川身上散发出的，不是什么真火雷霆，也不是什么煞气。

那是。

是万火之始，是本源之祖，是焚烧与毁灭这个概念本身，在物质界的某种投射与凝聚！

她的赤阳真火，在这股气息面前，如同风中残烛遇到了焚天烈焰，不仅生不出丝毫对抗之心，反而有种要顶礼膜拜、甚至被其同化吞噬的本能恐惧！那是下位者面对上位天敌时，源自生命层次与力量本源的绝对压制！

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死亡（尽管死亡近在咫尺），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对“存在”本身被否定的恐惧。

她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却依旧止不住那细微的、高频的颤抖。枪身上原本熊熊燃烧的赤阳真火，此刻黯淡得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畏缩地紧贴着枪身，不敢有丝毫外放。

她的脸色，在身后赤阳战阵残余火光的映照下，不仅没有恢复红润，反而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惨白。额角、鼻尖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紧紧抿着，几乎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

她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只能僵直地、眼睁睁地看着身旁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身影。

看着他熔金色的眼眸，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屏障外越来越清晰的狰魁的轮廓，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待猎物或灰尘般的冰冷与漠然。

他不是谢霖川？!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如同毒蛇，死死缠绕住燕绫娇的心脏，带来冰冷刺骨的窒息感。

而屏障之外，那片深沉黑暗的中心。

狰魁终于忍不住向前缓缓踏出几步。

它那双眼眸，此刻收缩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的不再是暴怒或轻蔑，而是一种凝练到近乎实质的、混杂着惊疑、审视、以及一丝连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它的目光，穿透稀薄了许多、依旧顽强闪烁的七彩屏障，死死钉在那个白发身影上。

钉在那双熔金色的眼眸上。

刚才那碾压三大妖帅的力量、那举手投足间透出的古老意蕴、那“主次不分”的冰冷讥诮

还有此刻，那毫不掩饰、直接锁定自己的、如同看待私有物被窃取般的贪婪与杀意。

这绝不是一个“容器”能拥有的姿态。

那股源自同宗同源、却又更加古老纯粹的本源悸动，如同警钟般越来越响。

终于。

狰魁缓缓地、缓缓地张开了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

宏大而低沉的声音，不再是通过意志传递，而是真正震动空气，带着一种连空间都随之轻颤的威压，穿透屏障，清晰地回荡在整个战场上空：

“你”

“到底是谁？”

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嘲讽。

只剩下最冰冷的、最直接的

质问。

以及，那压抑不住的、一丝极细微的

动摇。

而面对这来自万妖之主的、足以令山河变色的质问。

“赤烬”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熔金色的眼眸中，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看着狰魁，如同看着一个在主人面前聒噪不休、却连自己身份都忘了的奴仆。

嘴角，那抹冰冷而清晰的讥诮弧度，缓缓加深。

他开口。

声音不大，却比狰魁的质问更加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如同宣告，如同审判：

“汝，不识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