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灵清冷的声音余韵未绝，如同冰泉最后一滴落玉盘的脆响，袅袅消散在意识虚空。

“嗬—呃—呼！”

琳秋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胸膛剧烈起伏，冰蓝色的眼眸倏然睁开！

眼前不再是血泊与心魔，也不是祭坛与黑暗。她发现自己依旧悬浮在那片纯白的、无边无际的意识空间中央，身上毫发无伤，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抉择、贯穿心口的剧痛、以及濒死流逝的冰冷，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但，手中冰冷却无比真实的触感告诉她——那不是梦。

她低头。

那柄由心魔所持、最终被她借力刺入自己胸膛的冰蓝长剑，正静静躺在她摊开的掌心。只是此刻，剑身不再光华流转，反而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正从剑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幻，化作细碎的冰蓝色光粒，缓缓飘散。

它正在消失。

“我……这……”琳秋婉怔住，下意识想握紧，五指却从那逐渐虚化的剑身中穿过，握了个空。

“不必惊慌。”

那个空灵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琳秋婉霍然抬头。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点冰蓝色的光晕正缓缓凝聚、拉伸，最终化作一道修长朦胧、由纯粹光华构成的人形轮廓。轮廓依旧看不清面容衣着，唯有一双仿佛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眼眸，清晰而沉静地“注视”着她，散发着古老、寂寥、却又无比精纯浩瀚的剑意。

正是那伪装成心魔的剑灵。

“此剑乃‘寂寥’剑意显化，非常规神兵。”剑灵的声音直接在琳秋婉意识中回荡，无悲无喜，“未至十一境，未得‘字’，便无法以自身大道长久温养驱使，更无法主动召唤吾之真形。此刻考验已毕，剑意自当归隐。”

说话间，琳秋婉手中那柄剑已彻底消散殆尽，最后一点冰蓝光粒融入虚空，再无痕迹。

琳秋婉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又看向那道冰蓝的光晕轮廓，心绪复杂难言。方才那场与“自己”的生死对决，那痛彻心扉又最终释然的一刺，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她心悸，却也隐隐明悟了什么。

“前辈……到底是谁？”她终于问出。

“吾乃‘寂寥’剑灵。”剑灵的光晕轮廓微微流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的慨然，“承载凌玄剑仙最后一丝寂寥道蕴与守护执念，藏于传承本源深处，专为考核心性，择选继承者。”

她的“目光”落在琳秋婉身上，那冰蓝的眼眸似乎能洞穿一切伪装与软弱。

“万载以降，太阴玄霜圣体虽罕有，却非绝迹。得凌玄传承核心道统者，历代亦有数人。然，能于吾之‘心魔问剑’试炼中，不沉沦于仇恨恐惧，不迷失于力量诱惑，最终能以‘舍身’破‘我执’，直面本心最不堪处，并愿将一切重负‘归还’、甚至坦然赴死者……”

剑灵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那冰蓝的光晕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唯……你一人。”

“故，”她宣告般说道，带着一种古老而郑重的意味，“汝，琳秋婉，为万载之后，‘寂寥’所认可之第二位主人。”

第二位主人？第一位自然是凌玄剑仙。

琳秋婉心神震动。她没想到，凌玄前辈留下的，不仅仅是力量与宿命，还有这样一道藏在最深处的、如此严酷又如此……贴合的考验。

“主人……”她喃喃重复，感觉这个词沉重无比。

“然你境界未足。”剑灵的语气恢复平静，“未破十一境，未得天地赐字，便无法真正执掌‘寂寥’，呼唤吾身。此乃规则，不可强违。”

琳秋婉默然。十境巅峰，看似离十一境仅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困死了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赐字之难，难于上青天。强如叶知秋，也是历经无数磨难、明悟自身大道，方才得赐【剑圣】二字。

“不过，”剑灵话锋一转，那冰蓝的光晕轮廓中，一只由纯粹光芒构成的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上，“既已认主，见面之礼，不可缺。”

掌心之中，光芒汇聚，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冰蓝核心骤然亮起！那并非实物，而是一缕精纯无比、蕴含着玄奥大道的剑意本源！

“你驻足于十境巅峰，缺的并非力量积累，而是一丝破开桎梏、照见自身大道真形的‘契机’。”剑灵的声音带着一种指引的意味，“此乃凌玄剑仙当年破入十一境时，截取的一缕‘见真’道韵。虽无法直接助你破境，却可为你点燃心灯，映照前路，大大缩短叩问己道、引动天地感应的过程。”

话音落下，那缕冰蓝道韵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琳秋婉眉心玄霜印！

“嗡——！”

琳秋婉只觉神魂深处猛地一震！一股清冷寂寥、却又浩瀚无边的意念洪流涌入，并非强行灌输，而是如同明镜，瞬间映照出她修行至今所有的感悟、困惑、挣扎与选择！在这“寂寥见真”道韵的映照下，许多曾经模糊不清的关隘，变得清晰可辨；许多纠缠难解的心结，仿佛有了松动的可能！

这确实不是直接的力量提升，却比任何力量都更珍贵！这是方向，是灯塔，是破开迷雾的利剑！价值无可估量！

“多谢……前辈！”琳秋婉压下心中激动，郑重行礼。这份礼物，太重了。

剑灵微微“颔首”，又道：“此乃为其一。”

她另一只光晕构成的手也抬起，轻轻一招。

意识空间某处，虚空微微荡漾，一点寒芒乍现，随即迅速清晰——竟又是一柄剑！

剑长三尺，莹白如玉，剑身修长，触之冰寒，挥动时有霜花凝结——正是琳秋婉遗失许久的名剑“三尺凌霜”！

“你的佩剑，遗落于雪州之外，被妖气侵蚀，灵性蒙尘。”剑灵的声音依旧平淡，“吾循你与它的微弱联系，将其召回，并已涤净污秽。”

凌霜剑发出欢快的轻鸣，自动飞入琳秋婉另一只手中。熟悉的冰凉触感与血脉相连般的灵性回归，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失而复得，更显珍贵。

“多谢前辈！”她再次道谢，声音有些哽咽。寂寥剑暂时无法使用，但凌霜剑的回归，对她而言同样是巨大的助力。

剑灵看着双手持剑（虽然一手是虚握凌霜剑的触感）、气息明显变得沉凝坚定几分的琳秋婉，冰蓝眼眸中的光华流转，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满意。

“礼物已赠，机缘已予。”她的声音严肃起来，“琳秋婉，你需知晓，此刻你仍在自身识海深处，因伤势与消耗过巨而昏迷。外界现实，时光仍在流逝。”

琳秋婉心头一紧。

剑灵继续道，语速加快，带着清晰的紧迫感：“吾能感应到，另一股与你命运纠缠极深的古老暴虐气息，正在北方冰原之地剧烈活动。其目标，正是凌玄剑仙封印的赤烬遗蜕。其势汹汹，恐欲行吞噬夺舍、重临世间之举。”

赤烬！谢霖川！（或者说被赤烬控制的他！）

琳秋婉瞬间明白了剑灵所指，脸色骤变。

“你既为凌玄传承者，又为吾‘寂寥’新主，”剑灵的光晕轮廓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仿佛维持形态消耗巨大，“阻止赤烬残念彻底复苏、夺取遗蜕，乃你无可推卸之责。亦是你自身宿命必须跨越之劫。”

“速速醒来！”

“凝聚所得，稳固境界！”

“然后……”

剑灵的身影越发淡薄，声音也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去完成你未尽之事。”

“勿负……”

“凌玄之道……”

“与……”

“你今日……斩却心魔、照见之真我……”

最后几个字，细若游丝，终不可闻。

冰蓝的光晕轮廓彻底消散，融入这片纯白的意识虚空，仿佛从未出现。

唯有眉心的玄霜印中，那缕“寂寥见真”道韵在微微发烫；手中凌霜剑传来真实的冰冷与呼唤；以及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无法逃避的责任与紧迫感。

琳秋婉紧紧握住凌霜剑的剑柄，冰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的迷茫、疲惫、软弱，都在这一刻被洗涤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心魔已斩。

剑灵已认。

前路已照。

责任在肩。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全力收敛心神，引导那缕珍贵的道韵，稳固刚刚经受洗礼、焕然一新的神魂与道心。

外界。

极寒冰原，九柱冰封大阵之中。

那具被淡蓝光罩守护、静静躺在冰棺旁的躯体，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