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婆年轻时,很受小伙子青睐,她有一头乌云般的秀发,全村谁也比不上她。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小子,年纪到了,就说了亲家,两家都欢喜。
那小子红着脸拉着她的手,说她头发那么好看,等成亲那天要送她一根发带。
他们原本想早日成婚,但那小子去问了村庙里的癞头和尚,和尚算了一算,硬是说不行,且等到两个月之后。
谁曾想到,两个月后,她没有等来自己的婚礼,却等来那莫名降临、吞噬一切的“圣物”。
圣物把村里所有的庄稼牲畜都害死了,就连村里人也死了好几个,才悟出不能在晚上出门的门道。
那时也还没生出酸果,家家户户都只能靠屋头那点存粮过活。
人没吃食的时候,晚上做再好的梦又有什么用?
柳婆家本就不富裕,她爹卷走家里全部的口粮想逃出村去,却死在雾里,粮食撒了一地,被路边的野狗吃干抹净。
她和她娘没东西吃,眼看着就要饿死。
就在这时,村里的富户拿出两大袋面粉,说要娶她为妻。她娘看着面粉,深凹进去的眼里全是渴望,但她娘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看她。
柳婆最后答应了。
她收下了那两袋面粉,养活了自己娘。
原先和她订下婚约那家听说后,也送了一袋口粮在她家门前。她没有拿。
他们两家有什么分别呢?拿了,无非是换个人饿死。
但她没想到那小子的母亲宁可饿死也不收回。她从此知道,她和那小子,中间隔了血海深仇,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婚后,丈夫脾气暴虐,动辄打骂。她也从来一声不吭,如此数十年。
因为,她没有资格为做出的选择后悔,或是反抗了。
这是她该受的罪,怪不得别人。
柳婆说完,羌离感到她在边上缩成佝偻的一团。
她心生怜悯,主动问道:“柳婆,你知道什么关于圣物的事情吗?”
柳婆一愣:“……知道啊,自然是知道的。”
她嘴一张,竟然就要不求回报地直接告诉羌离,羌离连忙截住她的话头:
“我用我包袱里的东西和你换,你想要什么?”
柳婆沉默了会儿,说:“那就……给我一根发簪吧。我等不到那小子送的发带了,起码,我能给自己一根发簪,挽一挽我这头白掉的头发,不至于总是乱糟糟的。”
说完,她就睡了,似乎也不在意羌离是不是真的要给她。
……柳婆看起来,应该很安全?她总不会是地雷村民吧。就算真是,柳婆这样的老婆婆又能做出什么恶事呢。
羌离从包袱里摸出一根发簪,悄悄放在了柳婆的枕头下面,然后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羌离就被黑皮吵醒。
昨天晚上,她做了一个身获自由的美梦,还沉浸在梦里不想醒来。但黑皮叫得实在太大声,她不满地睁眼,发现还是在这个古怪的副本里。
身旁的柳婆比她起的早得多,已经不见了。
黑皮冲着她一直在叫,他很努力地想把羌离拽起来,要带她去某个地方。
“好好好,这次又是哪?别又是坟地……”
羌离无奈起身,跟着黑皮。
村子里几乎看不到行人,现在还很早,村民都还和之前的羌离一样,尽情沉浸在梦中。
奇怪,那柳婆这个小老太太……怎么一大早就出门了?她去哪了?
疑惑间,黑皮已经带着她到了一间破败的木制建筑前,这间建筑和其他民居都不一样,不是草草搭就的茅草房,而是正儿八经的瓦房。墙壁被砌成明黄色的,虽然现在已经严重掉色,只能依稀看出曾经的风貌。
不像住的地方,倒像是一间半倒塌的破庙。
“……你是要我进去?”羌离低头看黑皮。
黑皮摇了摇尾巴。
她迟疑地小心推开门,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在这寂静的清早显得相当突兀。
以至于里面的人一下子就转过头来看她。
羌离呆在了原地。
里面有两个人,一个人转头看她,另一个人,已经再也无法转头了。
披头散发的柳婆,脸上没有了她熟悉的笑容,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地上,猩红的血喷了她满身。她半边脸上、白发上,都溅上鲜红的血,整个人阴森非常。
她的手上,牢牢握着羌离给她的那支发簪,发簪头上是浓到发黑的血污。
另一个穿着发白旧僧衣的人倒在她身前,光头,头上还长了癞子,胸膛、脖子全是被戳出的血洞,密密麻麻,足见行凶之人的愤恨。
这是……那个癞头和尚?
“柳婆……”羌离的声音有些发抖。
柳婆用满是血污的手将碎发拢到耳后,平静地说:“小离啊,你来了。”
“谢谢你的发簪,我终于得偿所愿了。这个癞头和尚,终于死在了我的手里。”
“都怪他,都怪他……若不是他硬要我等两个月成亲,我哪里会一步步,落到今天这个样子。”
“你知道他为何要那么说吗?他收了钱……收了那个富户的钱……”
“他罪有应得!”
柳婆说着说着,又陷入癫狂。她举起簪子,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扎在这个早就不会动了的尸体上。
羌离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在她身后,逐渐有晨起的村民聚集起来,议论纷纷。
其中有先前要给羌离做向导的那个驼背老头,他站在最远处,神色复杂地看着。
柳婆看了看那些村民,用衣服擦去簪子上的血,小心地收好。
她站起来,走过羌离身边时,手搭上她的肩。羌离抖了一抖。
柳婆却不在意,她凑近她,在她的耳畔低声耳语:
“小离,我还没告诉你圣物的事情呢。我和你说……那个圣物,和我丈夫,那家富户有关系……不过我丈夫,几年前就翘辫子了,哈哈哈哈哈……”
柳婆大笑着,往外走,人群都避之不及地为她让路。
只剩下村民们,依旧望着里面癞头和尚的惨状,神色各异。
其中有些人,看见了羌离和她背着的大包袱,似是猜到了什么,心中念头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