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热闹劲儿还没完全过去,皇宫里又忙活起来了——二皇子山山要过四岁生辰了。
按规矩,皇子生辰,尤其是幼年皇子,宫里热闹热闹就得了。可山山的生辰不一样。自打他满周岁起,每年正月这日子,宫里都办得格外隆重。宴席的规格、到场的人数、赏赐的丰厚,隐隐都有压过太子生辰的架势。朝里宫外私下难免有些议论,都说这是皇上和冰妃娘娘觉得亏欠了二皇子——毕竟太子之位只有一个,给不了山山,就在这些排场用度上加倍补偿。
今年尤其特别。生辰宴的请柬,破天荒地送到了卡其喵将军府上,指名邀请卡其喵将军及家眷,包括其妹卡汐颜。这可是头一回。
接到烫金请柬的时候,将军府里气氛有点微妙。
将军老夫人拿着请柬,看了又看,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卡其喵面色平静:“既是宫中邀请,便依礼赴宴就是。”
海棠夫人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正和素妍在暖阁里玩翻花绳的小佳琪和素妍:“孩子们也要去吗?尤其是素妍……”素妍身份特殊,是太子从韩国救回的孤女,虽养在将军府,但毕竟还没正式名分。
“请柬上写着‘家眷’,佳琪自然要去。素妍……既然养在我们家,也算家眷,带上吧。宫里若问起,如实禀告便是。”卡其喵道。他看向一旁安静做针线的妹妹卡汐颜,“汐颜,你也准备一下,王鹤棣那边,应该也会收到请柬。”
卡汐颜放下手中的绣绷,温婉一笑:“知道了,哥。”
小佳琪听说能进宫参加皇子生辰宴,还挺新鲜。她一边帮素妍挑进宫穿的小裙子,一边想起了四年前。
四年前,山山出生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哪儿呢?在北海,那个冰天雪地、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那时候爹爹刚被贬斥到北海戍边,祖母年纪大了,一家人跟着去吃苦。北海寒风刺骨,物资匮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小小年纪就要学着帮娘亲缝补、去冰河里凿洞取水。她那时以为,一家人可能就要在那样寒冷艰苦的地方过一辈子了。
后来……后来因为山山的母妃冰妃娘娘,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大人们后来隐约提过,似乎和当年储位之争有关),向皇上进言,把爹爹从北海调到了所谓的“山阴封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地加沙漠的鬼地方,明升暗贬。没想到,爹爹带着全家和愿意跟随的旧部,硬是在那片不毛之地扎下根,开荒种田,改良作物,愣是把“伟大封地”建成了粮仓,也让祖母真正过上了吃饱穿暖、受人尊敬的安稳晚年。
说起来,还真是因为山山母妃当初那未必是好意的一步棋,阴差阳错,才让他们家有了后来的转机,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凭借实实在在的功劳站稳了脚跟。小佳琪心里对冰妃的感情很复杂,有点感激那歪打正着的“契机”,又始终记得当初他们一家在北海的艰难,以及冰妃可能存过的别样心思。
“佳琪,想什么呢?”素妍换上了一身海棠夫人新给她做的水红色小袄裙,衬得小脸有了些血色。
“没什么,”小佳琪摇摇头,帮素妍理了理衣领,“就是在想,宫里一定很大很漂亮,但规矩肯定也多。到时候你跟着我,别乱跑,也别怕。”
素妍乖巧地点头,眼神里有一点期待,更多的是紧张。
正月十二,二皇子山山四岁生辰的正日子。皇宫处处张灯结彩,比过年时更添了几分精细的喜庆。宴设在上林苑的暖阁,地方宽敞,温暖如春,摆开了数十桌席面。皇亲国戚、宗室子弟、得宠的勋贵大臣及家眷济济一堂,丝竹悦耳,笑语喧阗。
卡其喵一家到来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卡其喵近年来简在帝心,深得太子信重,首次受邀参加二皇子生辰宴,本身就是一个微妙信号。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的家人:雍容的海棠夫人,清丽温婉的妹妹卡汐颜,灵秀活泼的小佳琪,还有那个安静乖巧、面孔陌生的红衣小女孩素妍。王鹤棣作为卡汐颜的丈夫,也陪同在侧。
太子伟伟早已到场,见到他们,微笑着点头致意。皇帝和冰妃还未驾临。
众人按指引入座,位置不算最前,但也颇为靠前,显然经过安排。刚坐定,就听见内侍高唱:“皇上驾到——冰妃娘娘驾到——二皇子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皇帝一身常服,面带笑容,显得颇为随和。冰妃盛装打扮,光彩照人,牵着一个小小的、穿着明黄色皇子服饰的男孩,正是今日的小寿星山山。
四岁的山山,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皮肤白皙,眼睛黑亮,被娇养得粉雕玉琢。他好奇地东张西望,对热闹的场面似乎很兴奋。
帝妃落座,众人重新归位。宴席开始,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先是常规的祝寿、献礼、表演节目。卡其喵家也准备了合适的寿礼——一套精巧的鲁班锁和几本新搜罗的海外异兽图册(托了海贸的福),由卡其喵亲自呈上。山山对鲁班锁很感兴趣,拿在手里摆弄。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活络。冰妃心情极好,带着山山离席,到各桌接受贺寿,说些亲近话。这显然是她刻意营造“与勋贵亲近”、“皇子仁爱”形象的环节。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卡其喵一家这一桌。
“卡将军,海棠夫人,不必多礼。”冰妃笑容温婉,“今日山山生辰,多谢你们前来。”
卡其喵一家起身行礼。山山躲在冰妃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一桌人。他的目光很快被两个小女孩吸引——小佳琪他隐约有点印象(或许在宫中场合见过),但那个穿着水红裙子、安安静静站在海棠夫人身边的素妍,他却是第一次见。
素妍的长相带着点异域的清秀,又因坎坷经历有种怯生生的乖巧,在满堂衣着华丽、性格各异的孩子中,显得格外不同。
“山山,这是卡其喵将军,这是海棠夫人,这是……”冰妃一一介绍。
山山没怎么听大人说话,他的眼睛一直跟着素妍。等冰妃介绍到素妍时,他忽然从冰妃身后走出来,走到素妍面前,仰着小脸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几岁啦?”
素妍有点慌,看了一眼小佳琪。小佳琪轻轻推了她一下。素妍才小声回答:“我叫素妍……五岁了。”
“我四岁!”山山立刻说,好像找到了共同点,“你比我大一岁!你裙子颜色好看。”他伸手想去拉素妍的袖子。
冰妃见状,眼中笑意更深,弯腰对山山说:“山山喜欢这个小姐姐?”
山山用力点头:“喜欢!她好看,还不吵。” 这话引得附近几位夫人掩嘴轻笑。
冰妃直起身,看向卡其喵和海棠夫人,语气更加亲切:“这孩子看着就乖巧可人。听太子提起过,是伟伟从海外救回的孤女,养在将军府上?将军和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海棠夫人得体地回答:“娘娘过誉。素妍与佳琪投缘,便留在府中做个伴。”
冰妃点点头,沉吟了一下,忽然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这一桌和邻近几桌的人听清:“本宫看山山与这孩子有缘,一见就喜欢。山山在宫中,虽有嬷嬷宫人照顾,但年纪相仿的玩伴却少,难免孤单。不知将军和夫人,可否割爱,让素妍进宫来,给山山做个伴读?本宫必定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锦衣玉食,教导规矩,将来前程自是不可限量。这也算是这孩子的造化,将军府也算是……功德圆满。”
这话一出,卡其喵和海棠夫人都是一怔。卡汐颜和王鹤棣也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附近几桌的交谈声都低了下去,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这是……公然讨要孩子?虽然说得委婉漂亮,什么“伴读”、“造化”,但意思很清楚:我看上这孩子了,给我儿子吧,跟着我儿子有享不尽的富贵。
卡其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海棠夫人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里透出为难。素妍虽然养在他们家,但并非奴婢,更非物品,岂能随意送人?何况还是送进宫,给皇子做“玩伴”,这其中的复杂和风险……
小佳琪一听就急了。她可不管什么娘娘不娘娘,她只知道素妍是她带回来的妹妹,是个人,不是小猫小狗!她往前一步,抢在爹娘开口前,清脆脆地说:“冰妃娘娘,素妍是人,不是东西,不能随便送人的。您应该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去呀!”
童声清脆,在一片刻意压低的声音中格外清晰。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卡其喵家的小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冰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看向小佳琪,语气依然温和:“佳琪说得对,是本宫疏忽了。”她转向素妍,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素妍,你愿意跟本宫进宫吗?宫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漂亮的衣服,还有人教你读书写字。山山也很喜欢你,你可以天天和他一起玩。以后,你就是皇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好不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素妍身上。这个五岁的小女孩,穿着并不算顶华贵的衣裳,站在皇宫最得宠的妃子面前,面对着一个几乎所有贫苦孩子都不敢想象的、“一步登天”的诱惑。
素妍小脸有些发白,她紧紧抿着嘴唇,看了看冰妃,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山山,最后,目光落在了小佳琪脸上,又慢慢移到一脸关切的将军老夫人、海棠夫人、卡汐颜身上,最后是卡其喵沉稳的眼神。
她想起了在韩国那个冰冷的“家”,想起了被父亲卖掉时的恐惧,想起了在船上和将军府里感受到的、小心翼翼的温暖和接纳。这里没有人把她当累赘,佳琪姐姐真心对她好,夫人温柔,将军虽然严肃但从不凶她,老夫人慈祥,府里的下人也和气。这里没有华丽的宫殿,但有真正的安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冰妃,很慢但是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小声说:“谢……谢谢娘娘。我……我想留在将军府,跟佳琪姐姐在一起。”
暖阁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拒绝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居然拒绝了冰妃娘娘和未来可能是亲王的山山的“好意”?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冰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冷了下来。她没想到,自己亲自开口,竟然被这么个小丫头当面拒绝!这不仅是驳了她的面子,更是显得她儿子不如将军府有吸引力!她身边的宫人也变了脸色。
山山没听懂大人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只听明白素妍不想跟他进宫。他顿时不高兴了,小嘴一瘪,眼圈有点红,拽着冰妃的袖子:“母妃,我要和素妍玩!我要她陪我!”
冰妃强压着怒火,安抚地拍拍山山的手,看向卡其喵和海棠夫人的眼神已经带上了压力:“将军,夫人,孩子年纪小不懂事,可能还不明白进宫意味着什么。不如……”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山山,忽然甩开冰妃的手,噔噔噔跑到卡其喵面前,仰着头,大声说:“卡其将军!素妍不去宫里,那我搬到你家住!我要去将军府和素妍玩!”
稚嫩的童音响彻暖阁,所有人都惊呆了!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皇帝,都忍不住挑了下眉,露出一丝兴味。
冰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山山!胡说什么!你是皇子,怎么能随便出宫住!”
“我就要去!宫里不好玩!我要去将军府!”山山脾气上来了,跺着脚喊。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冰妃进退两难。强行把素妍带走?刚才素妍已经明确拒绝,卡其喵一家显然也不愿意,旁边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尤其是太子也在场。真闹起来,自己未必占理,还显得恃强凌弱。不让山山去?看山山这闹腾劲儿,今天是他的生辰宴,闹大了更不好看。
卡其喵适时开口,声音沉稳,给了冰妃一个台阶下:“娘娘,二皇子殿下童言无忌,是喜欢与素妍玩耍。若娘娘不弃,改日可让素妍随臣家眷入宫,陪伴殿下片刻。至于常住将军府……恐于礼不合,且宫中规矩,皇子安危要紧。”
冰妃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顺着台阶下:“将军说得是。山山,不许胡闹。既然素妍今日不愿,母妃改日再请她入宫陪你玩,可好?”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素妍和小佳琪。
山山看看母妃难看的脸色,又看看低着头的素妍,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可能惹祸了,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被冰妃拉回了身边。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但宴席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冰妃强撑着笑容继续应酬,但谁都看得出她的不悦。卡其喵一家更是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各种探究、同情、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而来。
小佳琪紧紧握着素妍冰凉的小手,心里既为素妍刚才的勇敢骄傲,又隐隐有些后怕。她看向爹爹,卡其喵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安静。
宴会后半段,在一种微妙的沉默和刻意营造的欢快中结束。皇帝始终没有对这场小插曲发表意见,仿佛没看见一样。
回府的马车上,气氛凝重。
“今天这事,怕是得罪冰妃了。”海棠夫人忧心忡忡。
卡汐颜轻声说:“嫂嫂别太担心,素妍没有做错。冰妃娘娘再怎么样,也不能强抢民女吧?何况今日那么多人在场。”
王鹤棣沉吟道:“话虽如此,但冰妃娘娘向来……心思颇深。此番被拒,面子上过不去,恐怕会记在心里。日后须多加小心。”
将军老夫人一直闭目养神,此时睁开眼,缓缓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家行得正,坐得直,素妍也是她自己选的。兵来将挡便是。”
卡其喵点头:“母亲说得对。素妍既选择留下,我们便护她周全。至于冰妃那边……小心应对便是。伟伟太子那边,